老妪吹篪,别读lǎo ōu chuī hǔ,不然真的太贻笑大方!
世间谈古文典故的人,大抵都爱捡些别致的旧事,用来装点谈吐,显出几分博览古籍的模样。《洛阳伽蓝记》所载的老妪吹篪,便是一桩极动人的古事,乐声动人,胜于甲兵,快马健儿,竟不及老妇的一管竹乐。可我听见不少人前口诵这典故,张口便是lǎo ōu chuī hǔ,两处一齐错了,说得坦荡自若,全然不知旁人听了,暗自摇头,这般谬误,着实贻笑大方。 满心赞叹古乐的力量,熟知羌人闻曲落泪、弃戈归降的故事,却连故事里两个关键字的读音都辨不清。喜爱典故里的万般风情,对待承载旧事的文字,却是潦草应付,这般好古,终究只是浮于表面。 今日正本清源,记下典籍所载的正音:老妪吹篪,正统读音 lǎo yù chuī chí。妪读yù,指老妇人;篪读chí,是古时竹制的横吹乐器,万不可读作ōu与hǔ。 世人一并读错二字,病根依旧是识字的老毛病,望形揣音,不肯查究,凭着一点模糊的字形,便随口定下读音。见“妪”字右边似“区”,便顺嘴读成ōu,全然不顾它本是妇人之称,自有它固有的声响;又见“篪”字之下笔画似虎,便草率唤作hǔ,只盯着下半截轮廓,看不见顶上的竹头,原是竹制的乐管。两处臆断叠加,一桩雅致的典故,便被读得面目全非。众人错得多了,便互相传习,谁也不疑心自己有误,谬误也就长久流传下来。 古字的音义,原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混同的。 妪,从女,专指年长妇人,yù是它千年不变的本音;篪,从竹,乃是上古雅乐,竹管横吹,声调清婉凄恻,方能吹出让征人思乡、羌众落泪的曲调,一字chí,便是这竹乐本来的声响。北魏朝云假扮贫妪,吹篪行乞,一曲吹尽离乡之苦,叛者闻之动容,放下刀兵。这故事动人之处,正在这一支竹篪吹出的声声怅惘,若是将它唤作hǔ,便连乐器的身份都认错,那一段以乐安邦的旧事,便失了大半的情味。 我常常看见这般的人,熟读典故梗概,能将河间王元琛、婢女朝云的故事娓娓道来,言说古乐感化人心的奇妙,一副饱读古书的样子。可一旦开口诵读,字音便双双崩塌。记牢了故事的热闹,却轻慢了文字的根本;仰慕古乐的风骨,却懒于考究一字一音。以为晓得故事大略,便是通晓典故,殊不知典故是托在文字之上的,字不认准,音读不对,那所知晓的故事,也只是一层空壳。 更可笑的还是世间惯有的颠倒。读lǎo ōu chuī hǔ的人比比皆是,大家彼此附和,便觉得本该如此。若是有人稳稳读出lǎo yù chuī chí,听者反倒诧异,疑心是读错了,还要笑一句过于咬文嚼字。多数人的口舌,压倒了典籍白纸黑字的定音,错的成了常态,守正之人反倒成了异类。 被人点破之时,还要淡淡辩解,只是读音罢了,听得懂故事就好,何必苦苦较真。 可读典的本心,原就在这一字一音的较真里面。 老妪吹篪,赞的是音乐的力量,是人心的共情。我们感叹一曲篪音可息干戈,却不肯花片刻功夫,读懂吹曲之人、吹曲之器的名字。连典故之中最紧要的两个字都敷衍过去,口中所称颂的古乐情怀,又有几分真切? 世间治学的浮躁,便是这般慢慢积起来的。只求知晓故事的梗概,不求文字的本真;只爱典故的雅致外壳,不愿深挖一字的源流。古乐虽能感动千里征人,却唤不醒世人识字的一点审慎。 再三谨记,莫要人前出丑: 大众误读:lǎo ōu chuī hǔ 典籍正音:lǎo yù chuī chí 读古事,先要认得古字;慕古乐,先要读对乐器之名。 愿喜爱古籍典故之人,少一分望形生音的武断,多一分溯源查证的审慎。读懂老妪吹篪里的万般柔情,也守住两个古字的本音,不至于捧着动人的旧事,吐出贻笑大方的读音。 特别